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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顶鹤 湿地之神

更新时间:2024-02-28

来源:【绿色中国】

丹顶鹤 湿地之神

文/宋晓杰

全球共有十五种鹤,我国有九种,在我的家乡辽河口湿地就有其中的六种,它们是:丹顶鹤、白鹤、白头鹤、白枕鹤、灰鹤、蓑羽鹤。当我写下它们名字的时候,仿佛又见到了好朋友们温和的面容,心底里忽然升起一种额外珍视的意味。

不是吗?在这六种鹤中,有四种是世界濒危鹤种,两种为国家一类保护动物,一种为国家二类保护动物。我不厌其烦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着这些美丽的汉字,就是希望它们不要成为人们回望“曾经”的光耀时,提到的第一个芳名;不要成为我们唏嘘感叹、沉默无言时,心中想起的那个最疼的身影。

丹顶鹤 湿地之神

↑鹤翔秋野 陈庚摄

我坐在五月晴好的清晨里,写下这一个开篇,心中流荡着温润、平和、感激,还有一点点伤感。

是的!太美好的事物,不经意间,总是氤氲着忧伤的淡淡云烟,如丝如缕,很弱很弱,但却挥之不去。窗外,花朵正女大十八变,夜以继日地变身为绿叶和果实;谁家的猫、狗在鲜嫩的草地上打着滚儿;繁忙的脚手架,正在刷新城市的地标……

这些具体可触的眼中之物是可以把握的,而视线看不到的十几公里、二十几公里之外,我知道,还有一群群千里迢迢归来的鸥鸟,同样享受着这春末夏初的柔美艳阳。暖暖的,柔柔的,软软的,丝绒的温度,那感觉像它们的羽毛一样顺爽,又如晴朗的心情里春水般的温情。它们一定是在滑水、嬉戏、梳理羽毛、专注地觅食、双双对对地调笑……只有美丽,没有哀愁。

每一年的初春三月,积雪残冰还没有完全融化之时,我们看到的第一种回归的候鸟,差不多便是丹顶鹤了。

在江苏盐城与黑龙江扎龙之间,辽河口湿地成为丹顶鹤南迁北徙必经的中转站,约等于古代的驿站吧:在此歇歇脚儿,饮饮水,攒攒精气神儿。然后,再继续往北飞。可是,有的丹顶鹤到达辽河口湿地后,就住了下来——对!住下来,不走了!它们在中国最美的湿地之一拉开了生活的帷幕,安居筑巢,生儿育女,过起了有滋有味儿的小日子。盘锦因此成为世界上集丹顶鹤的迁徙中转地、繁殖地和越冬地于一身的唯一的湿地。

每年,丹顶鹤分期分批地从南方飞回辽河口湿地,它们要先落在海边过上几天群居的生活,适应一段时间之后,再以家庭为单位形成自然而然的组合。那种情景真是和谐美满,温馨可人。

待它们身心完全安顿下来之后,就开始新生命的创造与孕育了。

说来有趣:像鸟类“计划生育”的标兵,在一个繁殖期,每对丹顶鹤只生两只蛋。可是,它们是否都能顺顺当当地成长为人见人爱的宝贝儿,还真不太好说。也许丹顶鹤父母在浅水里或湿地上,夜以继日地苦苦守候一个多月,满心欢喜(xi)却又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时,发现巢穴中并没有成双成对的小仙鹤,而只有一只幼雏;另一只呢,或许只有空空的蛋壳……一个本该鲜活的生命,竟然不知所终……

丹顶鹤的成活率极低,也正因为它们稀少,而更加弥足珍贵。

哺育也同样艰难。像人一样,丹顶鹤幼雏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走路,不过,还是比人更能适应生存环境。几个小时后,待幼雏全身的水肿渐渐消退之后,幼雏就不需要亲鸟的“扶持”了。可是,亲鸟还是不放心呀!直到幼雏完全可以“放单飞”了,亲鸟才把它们带出去“遛遛”。那时,幼雏大多也是站在爸爸、妈妈的中间——相当于小朋友与父母逛公园时的模样——只不过丹顶鹤没办法做到手拉手而已。

最早见到丹顶鹤是哪一年已记不真切了。我是一个懒散、无所用心而又不求甚解的人,愿意顺着自己的心性生活。即便生活在被人们称为“鹤乡”的盘锦,对丹顶鹤的了解也不敢说很多。

大约是调到盘锦市作家协会工作之后吧,每年,当春天将要来临的时候,我们就会组织作协会员去野外观鹤。像平常日子里的一个盛大节日,我们压抑着激动的情绪,不能穿过于花哨的衣服,不能叫喊,不能离它们太近,带上高倍望远镜和晴朗的好心情——更重要的,像热心、体贴的家庭主妇那样,用袋子备好玉米,迎接贵客一般,为亲爱的丹顶鹤们送去它们“回家”后的第一顿大餐。

丹顶鹤是杂食性动物。冰消雪融、潮水退却后,丹顶鹤除了以湿地上的小鱼、小虾为食,还吃一些草籽或玉米。

嗖嗖劲吹的小北风儿实在算不了什么,仿佛是朝拜,尚在沉睡中的荒野,那时便成了爱鸟人的耶路撒冷或麦加。如果恰巧看到第一批归来的丹顶鹤,人们的欢呼声便会随着丹顶鹤忽然惊飞的身影,腾空而起,根本就忘了来时千叮咛、万嘱咐“不要吵它”的约定。

“这一年要交好运了!”人们望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美丽倩影,听着久违的悠悠的鸣叫,击掌、叫好、弹冠相庆。

“三月是光的春天;四月是水的春天;五月是色彩的春天。”如果运气好,正好有和煦的春光、初融的春水、鲜嫩的春天的色彩,在返回的路上,心情便也提前进入春天了。于是,来路的颠簸和寻找的艰难,都被欢欣和喜(xi)悦替代了——达成一次小小的奢侈的视听享受,就是这么容易。

目前,全世界仅有2000多只丹顶鹤了。而最多的一年,我们竟看到了800多只。

不管是800只,还是1只,每年春天,如果见到丹顶鹤的身影,我们便知道:春天随后就到!

不知为什么,一想到丹顶鹤的鸣叫,就会联想到铜管乐器,想到轻轻荡漾的水波,想到纷纷落下的花瓣儿,有一种不可多得的春和景明的美好诗意:春泥、残香、波光、水影、游鱼、上升的阳气……周遭的一切,都是欣欣然刚睁开眼睛的样子,有着向上的喜(xi)气、朝气,在身边萦绕。

《诗经小雅.鹤鸣》中有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”的诗句,是说丹顶鹤的叫声清雅、悠长,能传出1.5—2.5公里。

这样的描写并非夸张,之所以说鹤鸣能传出几里之外,俄罗斯作家阿克萨科夫在《渔猎笔记》中这样写到:“雄鹤的气管内部有着特殊的结构,所以发出的声音,如从远处传来的圆号和小号的奏鸣曲……”不仅仅是文学修辞,看来是有科学依据的。

丹顶鹤是较大型的鸟类之一,像训练有术的“短跑”运动员,飞行前,它们很讲究助跑。事实证明,助跑预热了身体,好比一台机器的发动机由慢到快地转动起来,聚集、储存了爆发力和大量的能量,的确为它们的飞行帮上不少的忙。但丹顶鹤更是优秀的“长跑”运动员,它们特别善于飞行。一天飞个七八小时、几百千米,气不粗,腿不抖,根本不在话下。

如果仔细观察,你就会发现,在飞行过程中,它们的队列总是呈三角形,而且是那种钝角三角形。在俄罗斯南部,人们(xi)惯把鹤飞行时的那种三角形阵势叫做“鹤钥匙”。意思是说,那形状与农民自制的一种普通木钥匙相似。看看吧,人与鹤的亲密关系又近了一层——几乎登堂入室,同居一门了。多形象、多亲切的比拟!

丹顶鹤饱食后,特别喜(xi)欢跳舞,常常情不自禁地拍打翅膀,引颈高歌,激情四溢,不能自已。是为了感恩家乡热土赐予的自然风物和可口的食物,还是回到久别的湿地后兴奋心情的自然流露?不过,谁看到那样的情景都会快活起来,心也随之飘了起来。

丹顶鹤秀丽、文雅,却也异常聪慧。以它们的智商,能正确地分辨出你对它的举动是否友好。如果是善意的,它依然会唱着、跳着,为你表演各种歌舞,翩翩,姗姗,不一而足。如果行为里有挑衅、挑逗的意味,它就不那么客气了。

有一次,我们接待了一个全国作家采风团。在芦园风景区的鹤园里,三只丹顶鹤正在忘情地舞之蹈之,一位天津的女作家手里拎着帽子,去逗弄其中的一只。先前,那只丹顶鹤还好着脾气,不理她。结果,三逗两逗,它便大为光火,大叫着,扇着翅膀、迈开长腿,扑了过来,要叨那位女作家。吓得女作家慌忙丢了帽子,落荒而逃。——看来,尊重是一种好品质,不仅对人,对动物也同样重要。

在所有关于鹤的美图中,我独爱丹顶鹤与浩浩芦荡相依相伴的那一种。一只也好,三、五成群也罢,仿若世间琴瑟和鸣的绝配:清朗、高蹈、弃世、绝尘,有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,又不至于腻歪到家的襟水、温暖和禅意。说到底,这种有精神、有风骨、有气节的景致,是心灵的稻菽,养眼、暖胃、舒心,与我正听着的宗次郎的陶笛很匹配。

我们一次次沿着凌空的木板栈道,向苇荡深处慢慢地走,说笑或者缄默,凭你自己喜(xi)欢怎样。仿佛人世的烦忧、痛苦、琐碎与种种不测,都不值一提,如身后渐渐缩小的栈桥,尾巴一样,被我们轻轻地就甩掉了。

是我们的突然造访打扰了丹顶鹤的休憩,还是恰好它们正在练(xi)飞翔?它们箭一样,忽然冲向天空,消失于天际,让我们心存不安。不过,苇海之行因此多了几分生动:微风、流水、轻快的呼吸、纯净的色泽与甜美的微笑……都在模仿天空之上奋飞的翅膀,慢慢地升到云朵之上,越升越高。

丹顶鹤喜(xi)欢在避风、远离人群的地方筑巢。像个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隐私的人,常常隐秘地把巢筑在芦荡深处的高岗上,并且很讲究地用陈年的干苇子铺好“床铺”。它们的“家”很有“大家”风范,巢的直径竟然长达100厘米,可以说,是相当阔绰的了。

丹顶鹤的警惕性极高,不仅表现在对人类突然造访的迅速回应上,还表现在平日对巢穴的管理上。仿佛特警,它们在觅食前、后,都要在与巢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和动静,然后再做出“出发”或者“回巢”的决定,免得暴露了“老巢”。

更讲究的是,孵完幼雏之后,丹顶鹤的巢就弃之不用了——因此,不仅它们的新巢不好找,它们的旧巢也永远无法让你找到。仿佛过去的欢娱生活是完完整整的孤本和绝版,是它们独自的,无须“外人”分享。

丹顶鹤 湿地之神

↑国际湿地城市盘锦 刘刚 摄

作者简介:

宋晓杰,生于辽宁盘锦。已出版各类文集二十余部。一级作家。曾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、首届“紫金·江苏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”、“第六届全国·散文诗大奖”、辽宁文学奖等。2012—2013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。儿童文学作品入选“2010年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图书”“2019年桂冠童书”和第一届“公众最喜(xi)爱的十本生态环境好书”等。两获“冰心儿童图书奖”,三次入选“中国作家协会定点深入生活项目”。现供职于辽宁文学院。

《绿色中国》 A(上半月) 2023 年 4月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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